
北欧·害怕接受陌生人的好意
在本次行程中,我早于任何人知道了北京的同事离职的消息。她是一个勤奋靠谱的同事,但我不能因为靠谱的同事很难遇到,就阻止她奔赴自己爱人所在的城市。等我回北京时,会尽快处理公司人员空缺的问题——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为长时间出差而感到焦虑,加上舟车劳顿,我决心努力提高日后出行时的工作效率。
往好的方面来说,这样的旅途不仅为我积累了经验,也为我积累了日后工作所需的素材和出行的资源。
我离开马尔默,乘火车北上哥德堡,沿途可以看到很多风车。瑞典平坦的土地,让新鲜的空气畅通无阻。铁路沿着海岸和湖泊修建而成,风景美不胜收。每停靠一站,都有参加各种户外体育运动的青少年涌入车内,他们并不安静,也不好好坐着,各自簇拥着团队的领袖或是长得最像老大的那个男孩,形成了几个小团体,兴致高昂地交谈着。
我瞪着他们,但没人注意到我。这突然产生的对青春的敌意,让我感到自己是个年迈的老人。我实在太累了,需要休息了。
幸运的是,未来一天半将是此行最轻松的时光,没有参观博物馆的计划,也不用考察设计项目,我要做的就只是吃饭、睡觉。
事实上,我对哥德堡一无所知。甚至在火车到达这里之前,我也没能从脑海里检索出任何一个和这个城市有关的画面。我自信地认为,连我都不知道的地方,你们肯定也没有听说过(事实应该如此)。所以,这个瑞典第二大城市在我心中的位置,正如火车经过的那些不知名的村庄和海滩一样。
没关系,旅行时总会碰到这种情况:徐徐进入未知,甚至因此错过一座城市。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广场上有艺术家乔玛·帕兰萨的《尼斯对话》雕塑(或许在这里应该叫作“哥德堡对话”),我在法国尼斯的马塞纳广场也见过这个雕像。一旁竖立着若干彩虹旗,而不是瑞典国旗,周围的人用流利的英语交谈着,这一切都让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当天晚上乘出租车去餐厅时,司机的英语口音甚至让我以为自己身在纽约。我主动倾诉了这一困惑,司机不以为然地说:“我想,瑞典应该是非英语母语国家里说英语最好的国家了。”
他还建议我尽快用完晚饭,因为正值中学毕业季,我可以去体育场观看毕业演出。
“不,我不喜欢和青少年待在一起。”我坚决地说。
“这几天他们都会在大街上巡游的。”司机幸灾乐祸地说。
他说得没错,第二天我外出散步(我把这次行动称为“轧马路”,听上去有一种饭后无所事事的悠闲的感觉)的时候,听到附近有一阵阵欢呼声。欢呼声在快速飘移,因此我断定那是一辆坐满了毕业生的大巴车。向整个城市宣告自己终于脱离了校园,长大成人,是一件多么意气风发的事!他们将离开这座城市,去斯德哥尔摩或者欧洲的其他地方,因为据我所知,年轻人普遍认为哥德堡适合养老。
中午,我应邀和当地旅游局的凯萨吃午饭,地点是哥德堡的一个名叫鱼教堂的鱼市,那里有一家当地很有名的海鲜餐厅,名叫加布里尔家。
凯萨很年轻,看起来和那些在车上大呼小叫的孩子差不多,但她已经在国外完成学业,并回哥德堡工作了两年。
她对我的到来和职业经历并没有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可能因为她的工作通常是安排或者陪前来哥德堡的媒体、博主们吃饭。我非常理解——她还很年轻,未必喜欢这份毫无冒险精神的工作。
她简单询问了我有没有仔细参观过著名的霍格区或是沃尔沃博物馆,我坦白说自己没去,而且毫无兴趣,但我自己开辟了一条路线,没有走马路,而是靠攀爬岩石走野路来到了皇冠城堡,在城市制高点俯瞰整个哥德堡的景色。这让她大吃一惊。
我趁机问她:“你喜欢哥德堡的什么?”
“喜欢这里的鱼。”她一边喝着鱼汤一边说,实际上她的确只点了这份鱼汤,“这是一家很有当地特色的餐厅。”
我用一种仿佛经过了长期磨炼的真诚告诉她:“我看得出来。我喜欢这儿,谢谢你的安排。”然后问道,“别的方面呢?”
“这里没有大城市繁华,很安静……很适合养老……”她说,语气比刚才认真得多。
“那么,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还行。”
“如果现在就有一份工作需要你去纽约,你会去吗?”
“当然去,为什么不?”她立刻就接上了我的话。
我狡猾地笑了。
凯萨告诉我哥德堡最热闹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就是我离开后不久),到时候将举行一年一度的“彩虹音乐季”,持续一个月的时间。这就是为什么大街小巷都能看到彩虹旗帜(原先挂着国旗)。
大概没有第二个国家的城市会这么干了。
时间还很充裕,我睡饱之后向酒店前台咨询了市内最好的游泳馆的位置以及公共交通路线,带上行头出发去游泳。
北欧的城市大都出售一种类似城市通票的卡片,持有这种卡片,你就可以在有效期内乘坐市内的任何一种交通工具。这段时间我经常乘坐昂贵的出租车,却很少使用这种卡片,原因是担心自己迷路。
倒不是迷路这件事很严重,而是在我的北欧之行中,我发现自己一旦迷路,当地人就会发觉,并主动过来帮助我(想想我在车站碰到的说唱歌手尼尔)。北欧人仿佛拥有寻找“迷路的外地人”的雷达,一旦发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甚至在路过大教堂时,我停下来多看了几眼,一旁买完菜准备回家的太太就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拍照,她可以效劳,我连声拒绝了。恰恰是陌生的好意,更让我尴尬。就像媒体常常公布的那些城市评比结果里显示的,如果用大多数现代文明的标准来衡量的话,北欧地区的国家都属于高度文明的社会,这其中包括了清廉、平等、自由,对艺术和创造力的尊重,以及对外地人的友好态度等。据我所见,人们对这种文明的维护都是出于自觉,因而对“陌生的好意”习以为常。很多类似的时刻,当我对这种好意产生了排斥心理时,都会意识到自己是个来自遥远他国的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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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德堡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远方的城市”,远到你觉得这辈子只会来这么一次。
那天,我决定搭乘有轨电车去游泳馆,果然还是坐反了方向。好在城市不大,换乘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当地最大的游泳馆,泳道长50米。我从小怕水,游泳也是最近才学会的,更没有进过50米长的泳池。我在泳池边犹豫着,旁边一个喝水(我是说那种罐装饮料,不是喝泳池里的水)的青少年看到了,他说:“你怕冷吗?水很温暖。”
为了回报他的好意,我诚实地说:“我不是怕冷,而是没有进过50米长的泳池。我通常都是游25米,然后停一下,再发力折返,否则我会没有力气的。”
“你的力气肯定够啦!你不需要那么用力,而是需要……”他想了想,然后说出了至关重要的技巧,“学会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