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公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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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和墨子之间有没有联系呢?墨子曾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久)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淮南子》上这段话把孔子和墨子联系起来了。墨子原来是孔门的学生,或者他原来信奉的是儒家,他是从儒家阵营当中走出的反对派,也可以说是从儒家分化出来的第一个旗帜鲜明的人物。他模仿孔子,招收学生,同时批判儒家,宣扬自己的学说,开创出墨家学派。

孔子是什么?是中国文化道统的传人。从《汉书·艺文志》到刘勰的《文心雕龙·原道》,一直到章学诚的《文史通义》,都认为孔子的道是顺应着伏羲、神农等三皇五帝以至于夏商周三代而来,从某意义上说,儒家的文化是顺应着中华文化的大流、主流而来的文化根脉。孔子并不想要开创一个学派,成为一个教主。如果中国的文教(文化教养)起于伏羲画八卦,用牟宗三先生的话说,伏羲画八卦,标志着中华民族“灵光爆破”。华夏民族的灵光突然开起来了,用今天的话说,伏羲将符号思维代入我们的生活世界,阳爻、阴爻、八卦、六十四卦给我们一个全新符号世界。易学,以汉人说法,“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人更哪三圣呢?伏羲画卦、文王重卦、孔子做十翼,这就是三圣,易学的传统他们认为也是孔子传承而来。刘勰就是这样讲的,章学诚也是这样说的。

今年凤凰网与岳麓书院共同做了一个大型论坛叫“致敬国学”,主题叫作“斯文重建”,我参加了一场高端论坛。“斯文”就是中华文化。“斯文”这个词出自于《论语》,孔子生命受威胁,面对生死考验,他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予于斯文也”,这就是“斯文”一词的由来。在孔子看来,周文王死了,华夏文明不就在我这里了吗?所以孔子是以文自任,以中华文化传统的传人而自居。中国有个所谓的道统即道的传承之统。这个道统从伏羲开始,三皇五帝传承下来,尧传于舜,舜传于禹,禹传之于商汤,文武周公传孔子。

道统之“道”是什么?就是中华民族的核心价值观、中华民族的核心价值。中华民族的核心价值观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开创与传承。他们相传之道就是仁义之道,孔子之道就是仁义之道。

墨子之道是什么?墨子之道就是“兼爱”之道。“兼相爱”“交相利”。墨子早年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但是他感觉到儒家的思想有问题,这个问题是什么?礼仪太烦琐,规矩太多,太多的讲究,不够简单明了。厚葬久丧,耗费大量社会财富,而且影响生育与人口繁衍。其实,孔子不是主张厚葬,但是孔子的后学未必不主张厚葬。孔子主张“称财而葬谓之礼”。儒家会不会厚葬,会,后儒真的有可能会厚葬,厚葬把大量的财富埋在地下,只能等待后人来挖掘。我们挖掘一个古墓,如一个海昏侯墓,挖出多少金币。等着盗墓贼去盗,浪费了大量财富,这是墨家反对的。

“(久)服伤生而害事”。墨子特别注重人口的繁衍。由于春秋战国时代,连年的战争,造成人口耗减,他主张大量繁衍人口,十五岁的小女生就应该结婚,如果不结婚家长就得受处罚,现在十五岁的小孩子还在上初中呢。可见,我们也不能尽行墨子之道,或者说墨子之道也需要与时俱进、推陈出新。墨子认为父母去世之后要守丧三年,不能发生夫妻关系,就不能生孩子,这不得了。过去把人作为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打仗需要人,生产财富需要人,开垦土地需要人,没有人什么也办不成。儒家主张是如何吸引人口,同时也主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中华民族就是这样,注重人口的繁衍,如果不注重人口繁衍很麻烦。他说(久)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他用的是夏启之政吗?当然不是。

《礼记·表记》有一个说法,“夏道尊命,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 。夏道“尊命”,墨子是“非命”;夏道是“敬鬼神而远之”,跟孔子一样,墨家“明鬼”,高扬“天志”。墨家用的夏政是这种政?显然不是,而是大禹之政。大禹以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情怀,八年治水在外,也有人说是十三年在外,“三过其门而不入”。用今天的话说,大禹的精神是公而忘私的精神,甚至公而无私的精神。孩子要生了,他都不在家,路过家门都不进去。墨子用的“夏政”实际是大禹之政,而不是夏启的那个夏政。

战国末期大思想家韩非指出,“世之显学,儒、墨也”。儒墨俱为世之显学,俱道尧舜。儒家的最高标准是孔子,墨家的最高标准是墨子。自孔子之死,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儒分为八再审视》,我说儒家的分化绝不止于八派,要远远多于八派。墨子死后,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儒八与墨三都说自己是真孔子、真墨子,他们之间取舍不同,甚至相反即相互对立,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谁将定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这个“俱”很重要。在韩非看来,孔子和墨子都自认为传承的是尧舜之道,不是对立的,两个人都是以尧舜为标准,都想尧舜之世的再现,都是讲究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样的局面。取舍不同,而皆自谓真尧舜。墨家说我才是尧舜之道,而儒家说我才是真尧舜之道。所以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尧舜不可能活过来了,谁来确定孔子是真尧舜,还是墨子是真尧舜,在这个意义上儒家和墨家大同小异,孔子和墨子也是大同而小异。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理想与追求,他们的不同在哪里?是实现这种理想、目标、方式和方法的不同而已。

我认为墨子受儒者之业、学孔子之术,不是孔子亲授,应该是从孔子的嫡传弟子那里学的。墨家在儒家八派当中,与子张氏之儒最相近。孔子死后,儒分为八,第一个出现的学派是子张之儒。孔子去世的时候子张才二十五岁,他却开出“儒分为八”的第一个学派,这完全合乎他偏激的性格。子张这个人性情非常偏激,墨家的兼爱相对于儒家的仁爱怎么样?是一种偏激。有一次孔子与子贡讨论起子张与子夏来,孔子说:“师也过,商也不及。”子贡说,老师,难道子张更好吗?孔子说“过犹不及”。子张这个学生是过、是偏激。沿着子张思路再往前一步,墨家学说就呼之欲出。子张和子夏有一段非常激烈的争论,子张观点是,一个君子应当“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尊重贤人,墨家的尚贤就出来了。而容众,包容大众,你体贴全体大众的利益。尊贤不可少,但容众也不可缺。作为有修养的君子既要照顾有才有能的人,更要让大众活得下去。

子张的思想和墨家的思想在某种意义上非常接近。《荀子·非十二子》当中有一段话:“弟佗其冠,祌禅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何以为“贱儒”也?原来是帽子戴得不是那种非常规整的、非常考究的礼帽,帽子戴得不庄重。在春秋战国时期,帽子是必须有的,因为帽子是身份的象征,尤其在正规的场所。颜老师来讲课了,竟然连帽子都没戴,开玩笑,古代绝对不允许。子张帽子戴得不规整,“祌禅其辞”,即语言平淡、太大众化。大家只要读读《墨子》,不难发现,其最大的特点是语言平实,甚至是口语化、大众化。《墨子》中的《兼爱》《尚贤》《非命》,在那个时代就是大众化的语言,《论语》则显得古雅。还有一点是“禹行而舜趋”。大禹出来了,不少学者解释这句话说是学着大禹和舜走路的样子,我认为这不准确。众所周知,到子张那个时候,谁还能知道大禹怎么走路吗?我看过一个道教道观的开光,有穿着道袍的道士,在走所谓的禹步,我没有考究。有的学者说大禹为了治水把腿累断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正常人走路一瘸一拐,那像话吗?子张及其学生会这样走?我认为禹行而舜趋应是效法大禹、舜之行。有大禹以人溺己溺的情怀,身体力行。大禹对中华民族的贡献不在于立德,也不在于立言,在于立功,为中华民族抑制了水患。

子张氏之儒,是把文质彬彬的儒家发展为质朴而平实的儒家,让儒家更加接地气,由此往前一步一推,墨家就呼之欲出了。如果说墨子是从子张氏之儒这一派分化而来,我认为可以理解。

司马迁对孔子的记述非常多,但对墨子的记载就几句话,《史记· 孟子荀卿列传》中说:“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今天拍墨子的电影非常好拍,因为都可以进行想象。墨家是坚决的非儒派,他为什么非儒?他只有批判老师,才能开创出一个和老师不同的学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