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公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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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他对中华民族最大的贡献也就是这个字,“仁爱”的“仁”字。孔子对“仁”的回答是:“樊迟问仁。子曰:爱人。”爱人是在当时最普通、最一般的观念。什么是仁?爱人。爱人其实就像同情别人、关心别人、怜悯别人,一句话关爱别人,这就是“仁”。 “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这句话出自《孟子》。“仁者,人也,亲亲为大。”这句话出自《中庸》。但这两段文献有一个共同的特质,这就是“仁者,人也” 。这是儒家的观念。所有的人都是一撇一捺的人,但是一撇一捺的人何以为人,知道我们怎么为人呢?大家问过吗?小孩一出生就是人,人何以为人,人和禽兽的本质不同在哪里?如果人弄不明白人何以为人,人这一辈子就在浑浑噩噩当中度过。我们来到人世间,做人竟然不知道人是什么,大家说我们活得有意义吗?前人说“天不生仲尼,则万古如长夜”,这并不是说孔子没有出生前就没有太阳和月亮了,不是的。太阳、月亮照亮的是生活的空间,物理的空间,自然的空间,人作为人还有心灵的空间,精神的空间,人之所以为人的空间。我们爱的心灯,是谁给拨亮的?这就是孔子的意义。何以为人?仁者,人也。一撇一捺的人只有有了这个“仁”,一个人民的“人”只有有了“仁爱”的品性才是个人。人民这个“人”如果没有“仁”的品性,这个人民的“人”就不是个人了。“仁”是爱,一个人有同情心,他才是人;一个人有爱心,他才是人;一个人会关爱别人,他才是人。

我看过一个电视剧,叫《中国兄弟连》。国民党军队和新四军两个连在日本侵略军占领区共同打击日寇。有一个古村落,从无战患,如同世外桃源,这里的村民认为来者都是客,国民党来了热情招待,共产党来了热情招待,日本侵略军来了他们还想热情招待,所有人都是客。但是日本侵略者知道这个村曾经收留过抗日的伤员,于是把一村的男女老少统统关到祠堂里面要全部烧死。老族长是个读过书的老先生,他就骂日本侵略军的军官。他说,我们骂你们这帮鬼子是畜生,我都觉得是羞辱了畜类。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们这帮鬼子畜生不如。人可能畜生不如,人可能行如畜生,人只有高于畜生,他才不是个畜生,他才是个人。人在什么意义上高于畜生?人有爱心,他才高于畜生。人没有爱心,他就不能高于畜生。

“仁”从哪里开始?儒家非常强调这个观念,孝道。我们经常说父慈子孝,中国文化里有《孝经》,并没有《慈经》,有《弟子规》,没有《父母规》,是因为慈是人的生物本质,孝才是文化、教养。据一个媒体报道,一帮农民在掰玉米,发现玉米地里有个坟头,里面有个洞,洞里面有六只小狼崽,每家分了两只回去养。到了晚上两只老狼嗷嗷叫着,想要回自己的孩子。村民认为狼崽子和狗崽子一样,按养狗的方式养狼,一个月后六只小狼都死了,老狼也不再来了。动物世界里,到了冬天,狼为了养狼崽子,要奔波几十里,把东西吃到胃里去,见到小狼崽子再吐出来给它吃,狼且如此,人生而不养就是猪狗不如。但是有些人对他子女特别好,疼爱甚至溺爱,甚至爱得不像话,一提孝敬老的了,分摊父母的医药费了,他不干了。只对孩子好,不对父母好,中国人说这种人行同猪狗,因为猪狗也会对自己的孩子好。什么才能把人和猪狗区别开来,尽到孝道,人就和猪狗区别开了。中国传统社会叫作百善孝为先,“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也”。孝就是人之本。孝就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特征。

孟子把仁爱发展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儒家的爱是推爱,把对父母的心推给社会上其他的老人,把对孩子的关爱推给社会上需要帮助的孩子。但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现象,有些人只爱自己的亲人,不爱别人的亲人。甚至有些人为了爱自己的亲人去打别人的亲人,去侵害别人的利益。有没有?有。他的爱推不出去怎么办?这个时候墨家的“兼爱”就呼之欲出了。儒家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儒家的爱一定要近能取譬,就是行仁之方。

有一个词叫作“麻木不仁”。麻木就会不仁。现在坐的椅子比较舒服,坐两个小时也不会麻木。如果是过去那种木头的椅子,而且是方方正正的,一条腿用力,一条腿不用力,你坐不了两个小时,腿就开始麻木了。麻木怎么叫作不仁?麻木是血脉不通造成的。血脉通了,这个麻木症状就消解了。仁就是一种通,谭嗣同认为儒家的仁就是一种通。在我们身上如果血脉不通了,就是不仁,就会出现麻木。通了它就是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爱心都一样。在座的各位,我说一个很悲惨的故事,大家都会动恻隐之心,都会流泪,这就是通。爱心传递,爱心就通了。儒家里面近能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今年我回老家,父亲84岁了。他给我说一句话让我很震惊:“现在好人真多呀。”个别精英知识分子,将中国描述得一团漆黑,但在我老爹这个不识字的农民眼里不是这样的。他感叹:现在好人真多呀。普通百姓的认知和精英知识分子的认知差别何止霄壤!我父亲为什么说现在好人真多,他跟我解释,他到一个地方去,推着三轮车上不去,好多年轻人下来帮着他推上去。这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些年轻人把84岁的老人当作自己的老人,帮他将车子推上坡去。帮助这一下,在老人心目中你就是个好人。

一般的人说儒家是爱有差等,施由亲始。我觉得这个表述不是很准确。这个表述是墨家的表述,墨家对儒家爱的概括。这是对儒家的误解,儒家的爱实际上最后是“泛爱众”,今天所讲的《弟子规》当中的一句话,“凡是人,皆需爱。天同履,地同载”。这就是儒家的仁爱。儒家仁爱最后一定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不仅要人我相通、人物相通,人要与天地万物相通,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这个叫作“民胞物与”。所有的人,白人、黑人、黄人、棕色人,只要他是人,他就是我的同胞。为什么说同胞?所有人都是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我们都在天地之间产生了,所以在天地之间产生的一切人都是我的同胞,天地之间产生的一切万物都是我的伙伴。

在这个意义上说,儒家讲的最终结局也是“兼爱”,甚至比“兼爱”宽泛。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墨子思想的核心是爱,为什么不说是兼呢?一是仁爱,一是兼爱,仁对兼、爱对爱,当然不是不对,而是不好为听众所理解。墨子的兼爱是针对儒家的仁爱而言的,他要“兼以异别”。兼是什么?全。儒家有别、有差别。在墨家看来,要用“兼”来改变儒家的“别”,化别为兼,直接爱人若己。因为儒家的“别”有麻烦了,往往许多人别而无兼,推己不能及人,甚至不愿推己。

不愿推己,那就会陷入自爱而不知道爱人;只知道爱自身,而不知道爱人之身;只知道爱自家,而不知道爱人之家;只知道爱己国,而不知道爱人之国。墨子认为天下问题的根源就是这种自爱而不爱他。他认为,天下的问题都是由不相爱生出来的。“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者非之。”做领导的要关心下属,做下属的要忠于长上,墨家也是这样追求,君臣要惠忠,父子之间相爱,就是父慈子孝。兄弟之间不相爱,则不和调。墨家认为一切问题的根源在于人们不相爱。

墨家学说的核心就是“爱”。我认为,墨家是爱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爱来解决。爱人若己,这是墨家爱的最高境界。墨子曰:“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大家看,一个非常奇特的观念出来了,我要特别让大家看。墨家最后说什么?要实现了墨家的理想会怎么样?仁者誉之。仁者是什么人?仁者是儒家的标准,儒家的最高标准就是仁人圣人。孔子说,若圣与仁,则我岂敢。说我是一个圣人,我怎么敢当呢。仁人誉之,我们可以这样讲,墨家的仁和儒家的仁内涵不同,使用的概念相同。我们也可以这样说,墨家的仁和儒家的仁从内涵到外延基本一致,大同小异,本质上没有差别,也就是说墨子和孔子两个人的追求所设定的价值观是一样的,是要达到仁人的境界。所以墨家也重仁,也重义,墨家有专门的《贵义》篇,墨家“天志”就是最高的义。

我们谈到儒家的人与兽之辨的时候,经常会提到荀子。荀子对此有一个非常好的说法,来说明人和动物的区别。他说“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且有义,最为天下贵”。人比禽兽多了一点点东西,这点东西就是一个仁义或礼义的“义”,也就是墨家贵义的那个“义”,只多了这个东西。如果人把“义”丢了,人就和禽兽一样了。人把知觉丢了,人就和草木一样了。草木之人是什么人?植物人,植物人没有知觉。人要把生命丢了,人就化成水火了。墨家主张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概括起来就是爱人若己、视人若己。实现君臣惠忠,父子慈孝,兄弟和调的局面。

大家知道,君臣是政治伦理,父子和兄弟是血缘伦理,儒家有五伦,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不少学者认为“五伦”全是熟人社会的伦常,我们在社会上如何对待陌生的他者?假如我们祖祖辈辈在滕州生活的人,我们都在熟人社会的群体当中。我离开了滕州,到北京、上海、济南谋生,我面对的不是熟人社会,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世界,全是陌生人,如何相处。儒家缺少这一“伦”,儒家如何对待陌生人这一“伦”?有人说这是第六“伦”,儒家没有讲出来。但墨家有个好处,天下之人兼相爱,这样的话他就在补充儒家的第六“伦”,如何对待陌生人社会,陌生人社会爱人若己,爱人之身若己身。要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墨家的这个主张令人心驰神往,尤其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或者弱者,对墨子的强不执弱、众不劫寡特别有感情。

仁爱和兼爱有着共同的本质,这就是“爱”。只是爱的方式不同,终极目标一样。有着共同的价值追求,仁爱、兼爱,就是君臣惠忠,父慈子孝,兄弟协调,天下和谐。要实现这样的目标,仁爱和兼爱也是一样的。

如果说不同,应该说墨家是爱的至上主义、理想主义、浪漫主义。他把一切问题根源就归结于相爱与不相爱,社会没有那么简单,世界也没有那么简单,世界复杂得很。为什么不相爱?为什么人民相怨相篡?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人们相爱与不相爱,有着他背后的生活阅历、价值的追求、情感的不同,是不同的心理造成的。儒家重仁,但仁不等于爱。爱是仁的一种表现形式,仁远远比“爱”复杂得多。孔子讲了仁的好多意义,“克己复礼为仁”“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是仁。仁远比爱复杂得多,仁不等于爱。所以儒家的爱是爱的现实主义。

墨家兼爱的始点是儒家仁爱的终点。汤恩比与日本学者池田大作对话,共同展望21世纪,认为只有墨家的兼爱才能拯救整个世界,未来的人类应该回到墨家。因为儒家的爱是个同心圆,越往外越薄,最后就没了,就没有爱了。我们知道,儒家的精神是当下即是的精神,是随感随应的精神。什么是当下即是?我今天来到了滕州,当下即是是什么?我是滕州请来的讲者,我的爱体现在尽我所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努力做好讲者应尽的本分和责任,这就是我的爱。在不同的条件下,儒家都是随感随应,当下即是,并不是说爱的动力越往外越薄,最后没了。儒家的仁爱可行,但好像不可爱。

墨家的爱虽然可爱但难行,爱人若己,实行起来比较困难。我经常讲墨家是理智主义,儒家是理性主义。理智主义“智”当中不含有情,儒家的理性是讲究要合情合理,要合情入理。大家经常举的就是墨家巨子腹image“大义灭亲”的例子。他儿子在秦国杀人,秦惠王念他已年过六十,且只有这一个儿子,派人赦了他儿子的死罪,腹image却说,大王可以赦他死罪,但是我不得不执行墨家杀人者死的墨家之法,还是把儿子杀了。换成儒家,儒家虽然主张大义灭亲,但会是另一种结局。腹image的做法合理,但不合情。作为一个爹,去杀儿子,除非这个儿子犯了大逆不道甚至要危及家庭、危及民族的重罪,才会大义灭亲。秦惠王不杀,他可能罪行不大,也可能是误杀了别人,没有足够的民愤,或者不会再对他人构成威胁。这里我请滕州人民举举手,像腹image那样,谁能做到,有几个人能做到?国家已赦免儿子的死罪,不杀他了,腹image还是执行墨家之法,把他杀了。腹image是行私刑,不行王法。所以墨家合理,但不合情。

儒家的仁爱既合情又合理,这是儒家成为两千多年国家意识形态的主要原因。儒家主张畏天命,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墨子对命予以坚决的批判。墨家绝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也不听任命运的摆布。墨子认为,“命者,暴王所作,穷人述之”。命这个观念是暴君编出来的,毫无办法的人才会信命,这个命“非仁者之言也”。他认为一切信命,整个社会则会陷于消极无为。

墨子不信命,提倡尚力。“力”相当于今天的劳动。人是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禽兽、麋鹿、飞鸟,这些东西雄性不需要耕地,雌性不需要织纴,靠自己的本能就可以生活,自身皮毛足以供暖,地上的水草足以供食物,人不能依靠自己的本能来进行生活,所以人要靠自己的力来活着。我有一个学生,特别推崇尚力非命,以此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后来他事业做得很好,蒸蒸日上。不信命,不信邪,信凭着自己的双手和努力,就能够打拼出一片世界和天地。这是墨家的主张。

孔子的命也不是墨家所说的一切听任命运的安排,也不完全如此。孔子的天命和墨子的天志,有可以比较的地方。孔子的天比较复杂,在《论语》当中有自然之天,有义理之天,也有主宰之天。像孔子说的“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的天就相当于今天说的自然之天,没有意志,它也没有主宰,一切自自然然。孔子说的“获罪于天,无所祷矣”,这个天就有主宰天的味道,但他也不是说它就是人格神,它有意志。但墨子的天不一样了,有意志,叫“天志”,还反复证明鬼的存在。墨子认为天志是确确实实存在,鬼神也是确确实实存在。墨家认为的天志是什么?天志代表着正义。墨子自认为自己的天志就像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以此来度量天下的圆与方。天志就可以判断天下的一切是非,这是墨家一个最基本的观念。

儒家的天命由内在而外在,由外在而内在。《中庸》开篇即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天所给予我的天命就是我内在的本性,我的本性就是天所赋予的那个天命。天命即人性,人性即天命,天人不二,性命合一。有人说这是内在的超越,也可以。墨家的天志是外在的,它是一个客观的标准,它不是内在的。墨家的天志后来为董仲舒所继承,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实际上完全继承了墨家的天志。墨家有观念叫“上同而不下比”,到了董仲舒那里变成了“屈民以伸君,屈君以伸天”,天就成了最高的权威,想借用天来规范皇帝的行为。董仲舒说天人感应,人即是天、天即是人,天人一类。如果说天子做得不好,老天爷就会谴告你,不听谴告就来得更猛烈一些。